焦作,地处黄河中下游接合部、黄沁河交汇处,有“百川口、悬河头、华北轴”之称。黄河焦作段流经孟州、温县、武陟三县(市),境内河道长98公里,是黄河下游防洪形势最为严峻、防治任务最为繁重的区域之一。千百年来,焦作人民以安澜为要,久久为功,积累了丰富的治黄经验。
禹迹肇始:覃怀治水的文明曙光
焦作古称覃怀地。据《尚书·禹贡》记载:“覃怀厎绩,至于衡漳”,指的就是上古时期,大禹在今焦作一带治水,疏导河流,取得重大成效。这是焦作有据可考的最早治河文字记录。

《尚书·禹贡》中有关“覃怀厎绩 至于衡漳”的记载
千年筑基:从古阳堤到束水攻沙
(一)古堤初筑,筑牢防洪根基
春秋战国时期,焦作先民开始在黄河左岸修筑堤防。起点位于武陟木栾店(今武陟县城)的古阳堤是河南境内最古老的黄河堤防,兴起于春秋,形成于战国,至秦汉臻于完备。至东汉明帝永平十二年(69年),王景主持治河,修渠筑堤,其左岸起点仍在木栾店。王景治河后,黄河实现了八百余年相对安澜。金明昌五年(1194年)黄河南徙后,古阳堤成为废堤。

《人民黄河》1984年第1期,黄委会黄河志总编室负责同志发表的《河南境黄河古堤》部分。
(二)宋立河制,明晰治河权责
北宋初年,推行“河堤使制”,将河道管理与地方行政职务,绑定,开启了制度化治河的探索。据《宋史·河渠志》记载:北宋乾德五年(967年)正月,宋太祖下诏,要求包括孟州、怀州在内等沿黄府州长吏均须兼任本州“河堤使”。咸平三年(1000年)宋真宗进一步明确官吏巡防、任职规则,要求沿河官吏任期已满、调任他职,须待水毁工程修复后方可调任;知州、通判每两月巡堤一次,县令轮流参与巡防,转运使不得安排其他工作。

焦作市档案馆藏乾隆己酉年(1789年)重刊《怀庆府志》(校注本)《卷六·河渠·河防》部分
北宋重和元年(1118年)五月,黄河水势湍急,逼近孟州河阳县(今孟州市)城仅二三里。朝廷下诏命都水使者、漕臣、河阳守臣协同加固防护,多方联动防汛。这是中国古代以制度形式明确治河责任的早期探索,为后世河务管理积累了宝贵经验。

焦作市档案馆藏乾隆己酉年(1789年)重刊《怀庆府志》(校注本)《卷六·河渠·河防》部分
(三)河势改徙,改写水文格局
南宋建炎二年(1128年),东京留守杜充为抵御金兵,在滑州李固渡决开黄河堤防,导致黄河大规模改道南流。此次人为决河成为黄河河道变迁的历史转折点。原黄河志总编室主任徐福龄对此总结认为:“由于杜充决河,其变迁范围,北不出大清河,南不出颍淮,以武陟为顶点,河势逐渐由北向南发展。”河道的频繁变动,也让焦作成为黄河下游防汛管控的重要地段。

黄河下游河道历史变迁示意图
(四)明代治河,完善防洪体系
明弘治六年(1493年),右副都御史刘大夏主持治河,在黄河左岸修筑起自胙城、经滑县、长垣、东明、曹州、曹县,抵达虞城的太行堤。至迟在明万历年间,古人依托古阳堤,将太行堤从胙城延伸到武陟县木栾店。《怀庆府志》中的《河渠总图》,清晰记载了太行堤与黄河大堤的排布关系。

焦作市档案馆藏乾隆己酉年(1789年)重刊《怀庆府志》(校注本)《卷一·图经》中的《河渠总图》
明代后期,潘季驯提出“束水攻沙”方案。他经过实地调查,认为黄河泛滥的主要原因是泥沙淤积,主张堵住决口、固定主槽,利用水流冲刷泥沙,同时构建缕堤(堤势低矮,形如丝缕)、遥堤(离主河道较远的堤)、格堤(内有农田、村庄等)、月堤(半圆形,以加固缕堤)相结合的堤防体系。这一方略从“与水争地”转向“以水治水”,是中国古代治河技术的重要突破。清朝靳辅、陈潢继承潘季驯思想,坚筑堤防,增强了下游防御洪水的能力。

缕堤、遥堤、月堤、格堤相结合的堤防系统示意
系统施治:清初武陟河工的治理升级
康熙六十年至六十一年(1721—1722年),黄河焦作武陟段险情频发,多处堤段接连决口,洪水北溢,危及京畿。清廷高度重视,特派重臣赶赴武陟督办堵口抢险、修堤固河,修筑钉船帮挑水坝、秦家厂大坝等防洪工程。雍正继位后,将武陟河工列为全国河务“第一要紧者”,从工程、技术、制度多维度革新,开启系统化、专业化治黄新阶段。
(一)工程筑基,搭建多层防洪屏障
雍正元年(1723年),开始在武陟推行全方位、系统性的治河工程。一方面,于钉船帮北坝尾接筑堤防八百七十五丈,填实秦家厂月堤三百七十丈,全线加固薄弱堤段,新建挑水坝疏导水势、抵御顶冲;另一方面,将沁河口至詹店约十八里无堤之处接筑成遥堤,同时把秦厂大坝的北尾堤接筑到遥堤,南尾堤接筑到荥泽大堤,作为前卫,构建起钉船帮—遥堤—临黄大堤三道层层设防、互为支撑的防洪屏障。
工程收尾阶段,组织人力填实钉船帮大坝月牙池,累计用土十一万四千余方,彻底消除堤防隐患。所有工程于雍正二年(1724年)四月全面竣工。这套完备的防洪体系落地后,武陟黄河段三百余年未发生大规模决口,安澜成效斐然。

焦作市档案馆藏乾隆己酉年(1789年)重刊《怀庆府志》(校注本)《卷一·图经》中的《府境黄河全图》
(二)技术赋能,传承优化治水智慧
本次河工结合本地河道特性,形成适配黄沁交汇地段的治水技术体系。一是修建雁翅坝、挑水坝,改变水流方向,削弱河水对堤岸的冲击,同时束窄河槽、冲刷泥沙;二是开挖引河,针对沙滩淤积问题,分洪疏沙,实现“沙随水去”;三是修筑月堤、遥堤,险要地段筑月堤重点防护,外围依托遥堤构建二道防线,点线结合、多层设防,实现治水技术的传承与创新。
(三)制度革新,构建专业河务体系
打破了之前“临时征调民力、应急治水”的粗放模式,构建起权责明晰、奖惩严明、运转高效的河务管理体系。
官制层面,专项增设河务官职,新设开封府上南河同知、怀庆府同知、武陟县主簿专职管辖河务;特设副总河驻扎武陟,全权统筹河南全境黄河治理,调拨抚标官兵听候调遣,让治河指挥阵地前移、常态化履职。
兵役层面,建立专业化河兵驻防制度,核定北岸河兵五百零三名、南岸四百九十七名,武陟本地派驻千总两名、河兵百名、堡夫百名,专职驻守河堤,常态化开展巡查、修护、抢险工作。
考核层面,首创河工保固与官员考成联动机制,明确河工修防保固期限为三年,履职得力、成效显著者优先升迁;敷衍懈怠、履职不力者从严追责、严查严处。
为纪念黄沁安澜、治河工程成效显著,清廷奉敕建造嘉应观(初名淮黄诸河龙王庙),祀龙神并通济、襄济二王。观内供奉大禹、贾让、王景、贾鲁等历代治河功臣,将千年治河先贤的治水精神与功绩载入祀典、永久传颂。

焦作市档案馆藏道光九年(1829年)《武陟县志》中的《嘉应观图》
雍正帝亲撰《御制武陟嘉应观碑文》,称:“(黄河)自武陟而下,土地平旷,易以汜滥,其来已久。频岁南北隄岸冲决,波浸所及,田畴失业,而横灾运河,为漕艘往来之患,其关于国计民生甚钜。”经过此次系统性治河,“中州兆庶,离垫弱之忧,获丰穰之乐”。

雍正十三年(1735年)《河南通志》《卷一·圣制》中的《御制武陟嘉应观碑文》
雍正二年(1724年)武陟河工全面告竣后,雍正帝御笔亲书“御坝”二字,当地治河官员勒石立碑,将原“钉船帮”正式定名“御坝”。自此,“御坝”之名沿用至今,成为武陟治黄工程的历史见证。

焦作市档案馆藏乾隆己酉年(1789年)重刊《怀庆府志》(校注本)《卷一·图经》中的《武陟县境全图》
古堤无言,碑石有证。从《尚书·禹贡》的寥寥数语,到《怀庆府志》的舆图详载,再到嘉应观御碑的铭文永志,每一份档案,都是千年治黄的忠实记录。
□ 撰稿人:王雪萍